物伤其类，人同此心。5·12强震发生后，每一个怀有良知之人，无不哀鸣，无不悲戚。面对那些一幕幕苍凉的残垣断壁，谁不黯然叹息？面对不幸遇难的死者、面目已非的伤者，谁不潸然泪下？面对幸存者热切而坚韧的求生目光，谁不震撼？面对子弟兵以血肉之躯换取更多人的安然，谁不钦佩？面对举国抗灾，全民踊跃捐款，谁不感动……这些天来，每天通过电视、网络、报刊了解到抗震救灾的各种信息，那些动人的场景总会让人默然无语，热泪盈眶……许多网友都在自己的博客上发表感言，我也无心写其他与抗灾无关的内容来更新自己的博客，总想自己是否能为灾区的人做点什么。17日，诗联学会向会员发起向地震灾区捐款的倡议，程会长与我约定第二天到政协大楼开展募捐活动，18日是周日，我早点到了诗联学会的办公室，我与程带头先行捐款，尽管我们都已在单位捐过了。倡议得到很多会员的积极响应，很多老会员都已七、八十岁高龄，仍冒雨赶到三楼捐款，令人感动。一天下来，虽然有点疲倦，但心里却感到很充实。特别是看了昨晚电视上转播的大型赈灾募捐晚会……心情更是久久不能平静，看过那么多的类似晚会，唯此次最让人动心、动容……！中华民族是有希望的！愿傩神保佑天下所有善良、仁爱的人们！！！

姚家伟：传承古傩，永不言悔

正月，池州市南部山区的贵池姚街（荡里姚）村中祠堂里灯烛辉煌，姚家伟——傩戏会里年轻一代的演员，正在戏台上认真又虔诚地搬演着他所饰演的傩戏角色。谁也不曾想到，二００八年，他会与七十八岁的刘臣瑜一起，被作为“池州傩戏”传承人，列入由文化部公布的“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名单”，同年四月，他又被作为池州农民傩戏表演团的成员之一，应邀赴法国参加意象艺术节进行交流演出。

谈到一个月前的法国之行，姚家伟依然一脸的兴奋，他说：“作为一个普通农民傩戏搬演者，能代表中国去国外参加文化交流，感到太荣幸了，这不仅是池州傩乡的喜事，更是我个人一生的幸事！”。这次他们带去了六个乡傩节目，姚家伟分别在其中的傩戏、舞“五星会”、“关公斩妖”中饰演财星和关公。姚家伟为演好角色，着实下了不少功夫，尤其是饰关公。关公在民间被尊为圣帝，他的形象可以说在中国是家喻户晓。由于傩舞是戴面具表演，搬演者的面部表情是无法传递给观众的，加上“关公斩妖”中的关公，既无唱腔又少有台词，要准确地表达出角色的性格，只能通过肢体动作来表现。若想达到传神，就必须仔细地揣摸人物的心理活动，把握其精神世界。这些，确实让姚家伟费了不少心思。他一边搜集民间流传中有关关公的故事，一边向村中长辈请教他们所演“傩神”关公的“样子”，力争做到形神兼备。功夫不负有心人 ，芳菲四月，在巴黎的演出大获成功。外国观众对傩舞“关公斩妖”表现出强烈兴趣，不少人看了配合演出的字幕尚一知半解，纷纷找到姚家伟和随团访法的中国傩戏学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巫允明教授，询问傩神关公的“故事”，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看了“关公斩妖”后说，中国的大英雄神关公飞到法国来斩掉魔鬼，好，太好了！巫允明风趣地告诉他，我们的天是连着的，神是到处飞的，飞到法国来护佑法国人民。法国老教授连声说：“yes、yes”。……

面对一群金发碧眼的 “粉丝”，向他提出各种各样有关傩的问题，他和巫教授通过翻译一一作答。此时，身在异国他乡的姚家伟，深切地感受到中国傩文化的神奇魅力，感受到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世界人民热爱和平，向往正义的心是相通的。为了达到弘扬民族文化的目的，自己吃一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想起这些，姚家伟心中感慨万分……更加坚定了要为村里傩戏会多出力多做实事，为保护、传承池州傩文化做贡献的决心和信心。

 　　今年43岁的姚家伟，出生于上世纪中国文化遭受空前浩劫的六十年代中期。那个年代，村中的祠堂里人们根本看不到传承了千百年傩的踪迹，看到的唯有墙上贴满红的大标语和白的大字报；傩戏台上，站的不是傩戏、傩舞里的傩神，而是低头挨斗的地、富、反、坏、右分子。父亲姚克水是村中傩艺人，在公开场合从不敢哼一声傩腔，甚至连一个“傩”字也不敢提起，记得在一个冬天的深夜，一家人都睡着了，父亲把家中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小家伟因被尿涨醒，缩在被窝里偷偷看到父亲悄悄上楼取下一个油纸包，打开一本发黄的本本，看着看着竟然摇头晃脑地哼了起来……很好听，小家伟非常好奇，就借撒尿机会，走到父亲身边伸脖一看，就只看到一个繁体的“傩”字，不认得，还未开口问个究竟，却把正入神地看戏本的父亲吓了一跳，见只是下床撒尿的小儿子，父亲反而镇定了，就此把自已心中的秘密告诉了小家伟：这是一本祖上留下的古老的傩戏剧本，那个站人边加个难的字读作“nuo”字，姚家祖祖辈辈唱傩戏是为了驱邪逐疫和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父亲叮嘱他，国家现在“破四旧、立四新”，这么乱，我不能公开唱傩戏，但可以偷偷地唱，你不妨学学……于是，父亲一边带着姚家伟砍柴，一边在深山冲里放开嗓子唱傩戏“刘文龙”、“孟姜女”等……放牛时就坐在牛背上哼几句，伙伴们惊奇地问，你咋学的这么好听的歌？他诡秘地一笑：“山歌……瞎哼哼玩……”父亲感到一丝欣慰，不再一直愁眉苦脸，而最让他高兴的是，到了八十年代，竟然传来一个让傩艺人振奋的消息：同一个乡，比姚街村更偏远的一个村已全面恢复了傩事活动并成立傩戏会。

父亲姚克水自小就参与村中傩事活动，通晓本村傩艺的各项规程，并能熟练掌握傩舞、傩戏及锣鼓伴奏技巧。在父亲的积极倡导和全力支持下，姚街村（荡里姚）傩戏会也于九十年代初正式成立，村民参与的积极性空前高涨。姚家伟因从小受父亲的影响，耳濡目染，加上聪慧好学，十分喜爱傩戏、傩舞的他，二十多岁便成为了村傩戏会中的一员。由于他嗓音纯正、高亢、饱含古韵，动作粗犷、刚健、原始古朴，很快便成了新一代搬演者中的佼佼者。父亲虽然过世多年了，但父亲对乡傩的痴迷和执着让他终生难忘，姚家伟一直默记着父亲生前的嘱托：国家这么重视古文化，你一定要把傩戏学好，传下去，绝不能丢了啊……！

当谈到非物质文化遗产和传承人的话题时，现在忙时务农，闲时在村边的大九华旅游漂流公司工作的姚家伟掩饰不住兴奋和自豪：“……我感到非常荣幸，毕竟古老的傩文化得到了国家的认可，把它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本身就是一种重视和保护，我作为池州傩戏的年轻传承人，既感到光荣更感到责任大，其实傩的传承并不是哪一、二个人的事，包括政府和全社会都应该重视，现在紧迫的问题，一是人才，二是资金，三是观众，国家在政策上鼓励的同时，还应提供更多的资金扶持，由于种种原因，傩戏很难完全进入市场，特别是要保留古傩的原汁原味，这与适应市场就存在一个矛盾。再说，观众即是市场，受现代时尚文化的冲击，除了少数老年人，年轻一代对传统文化感兴趣的简直寥寥无几，我现在不敢说，乡傩到底能演多久，有可能若干年后，傩舞、傩戏会停演，只剩下祭祀的傩仪，现在不说发展，能维持演下去就不错了，总之，能传承多少就多少，不能丢了、断了……我所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努力协助会长把村里傩戏会的事情做好，把自已的戏演好，结合生态旅游，开发乡傩文化产业……近期最大的心愿是在村中祠堂里设一个傩文化展览，把每个傩事活动，特别是傩戏、傩舞用图片和文字展示出来，让来看的人能更直接更全面更系统地接触傩，了解傩，欣赏傩，进而自觉地支持保护、抢救、传承傩的事业！”。

 （刊发于2008年5月10日《池州日报》“九华周末”）

池州乡傩：震撼法国意象艺术节

2008年4月11日，晚上10点左右，法国。巴黎ZingaRo大剧院内座无虚席。此刻，包括法国文化部官员和来自美国、日本、哥伦比亚、荷兰、比利时、芬兰、德国、俄罗斯的专家学者及法国的大学教授、中国驻法留学生正兴致勃勃地欣赏着来自遥远东方——“中国傩文化之乡”池州市贵池区农民乡傩艺术表演团的精彩演出。

这是十四位农民演员继4月8日登上法兰西的国土后的第二场演出，舞台灯光渐渐暗下来……“请神”的傩仪在铿锵、悠缓、低沉有力的锣鼓声中开始……接着便是傩舞、傩戏（片段）……近一个小时的演出，台上，神秘、热闹、古雅、美仑美奂；台下，观者屏气凝神，鸦雀无声……当十几位农民摘下面具，带着质朴的微笑走到台前谢幕时，观众似乎才从那远古的奇妙氛围中醒来，愣了一会，掌声雷动，经久不息，伴杂着“OK！OK！”、“China……nuo”的喝彩声，此起彼落，持续十几分钟之久。十几位农民不得不数次谢幕，才在热烈持久的掌声中走下舞台……。

在“关公斩妖”中扮演关公的姚家伟和才二十出头的小演员姚有光刚走到后台，就看见法国世界文化中心的艺术总监阿欢女士大步走向随团的中国傩戏学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巫允明的身边，一边与她热烈拥抱，一边连声祝贺“太好了！演出太成功了！”……站在一旁的梅街镇十几位农民演员，看到这动人的一幕，心中无限感慨，一股荣誉感和自豪感油然而生……毕竟这是代表中国乡傩艺术的农民表演团第一次走出国门登上世界的舞台呵……！

这次池州农民乡傩表演团，是应法国文化部世界文化中心邀请，参加法国第十二届意象艺术节表演的。

“意象艺术节”又叫“原生态艺术节”，是法国乃至欧洲重要的文化活动，目的在于推动全世界范围内的传统艺术表演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同时为世界各国艺术家提供交流、展示的平台、供专家学者研究观摩，并培养有潜质的中学生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研究的兴趣。为了筹备好这次意象艺术节，对内涵丰富、底蕴深厚的中国傩文化有着浓厚兴趣的法国世界文化中心总监阿欢女士带着助手和翻译，于2007年7月亲自来到中国，在中国傩戏学研究会副会长巫允明的陪同下，先后到有傩文化遗存的省份——贵州、云南、湖南、江西、安徽……足迹踏遍半个中国，当她冒着酷暑在贵池梅街、姚街祠堂里认真观看了一群“土里土气”的农民搬演的“土得掉渣”的乡傩后，心里已经有了“底”。

回法国不久，阿欢女士即给陪同她到贵池傩乡观摩考察的池州市文化局副局长、池州傩等活态文化遗产保护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王厚宝来信，表达了她对池州乡傩文化的强烈兴趣及对梅街（西华姚）、姚街（荡里姚）乡傩艺人的青睐。接到法方的正式邀请后，几个月内，一支由十四名农民组成的池州乡傩赴法表演团成立。

 王厚宝虽然多次带领市傩艺团出国演出，这之前，对十几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农民出国能否完成任务，的确有过担心，但此次傩乡农民演员的表现却出乎意料，令他难忘：73岁的老农民姚有志腿有残疾，行动不便，但始终坚持演出，不拖后腿。他说，我从小就跟着父亲学唱、学演傩戏，过去只知道这是我们这个地方的习俗、做梦也想不到还是一门大艺术，还能来法国进行表演。许多大学教授对着我伸大拇指，我真高兴。我家儿子孙子不大愿意学演傩戏，但这次回国后，我一定要说服他们，让他们把傩戏这门传统艺术传承下去，把傩戏送到世界各地，为国争光。

68岁农民的章常荣、章发旺在傩戏《和番记·分别》里饰演夫妻，做了几十年的搭挡，唱的是高腔，他们为了演好傩戏，把在国内演了几十年的节目反复排练，力求完美。他们说，我要珍惜这个机会，把戏演好，不能丢中国人的脸。

因为不是职业演员，平常都在忙这忙那，正月一过，便不再接触傩，为了保证演出成功，所有演员克服了语言、时差、天气、饮食等诸多不适，老老少少十几个人，顾全大局、精诚团结，终于顺利完成了演出任务，为国争了光，为池州傩乡争了气！

 此次演出引起的轰动是空前的，法国的电台、电视台、报纸刊物、法新社、网站等媒体和香港凤凰卫视的记者们均前来采访报道。在法国的地铁、街头画廊里，到处可以看到关于池州傩的大幅宣传画。

乡傩之所以受到法国及西欧乃至世界各国友人的格外青睐，除了它丰厚的文化内涵显现的神奇魅力外，最主要的恐怕要算它的神秘、粗犷了，尤其是它原汁原味，不经任何加工、雕琢的表演，保留了远古傩的野性、稚拙、谐趣、本真…… 

除了一场傩仪外，此次赴法演出的池州傩戏、傩舞有《舞伞》、《打赤鸟》、《五星会》、《高跷马·花关索大战鲍三娘》、《和番记·分别》、《关公斩妖》共六个各具特色的节目。许多外国人通过观看中国农民傩演员的表演，看到了东方古老文化在中国得到了真实的保护和传承……。日本来法国的访问学者枝子女士连续看了两场演出，不断伸出大拇指说：你们的演出太奇妙了，太有意义了。还说一定要来中国看傩戏。在演出现场，有个白发苍苍的老教授通过翻译告诉领队的王厚宝：中国人把这么古老的东方文明、活态的传统文化完完全全原原本本的保留下来，真是太高明了。中国政府重视民族的，也是世界的文化瑰宝，我们敬佩！而你们又把这种文明带给我们，让我们欣赏到了中国的千年宝贝，太神奇了。巴黎唐人街中文网站的站长杜潇先生及夫人观看演出后，翘起大拇指盛赞：棒、太棒了！我们要在法国网站上大力宣传这一古老的中华文化。

特地赶来观看演出的中国驻法兰西共和国大使馆文化参赞普通，对此次池州傩赴法进行交流演出的意义给予了充分肯定，对池州农民精湛的演技给予高度评价，他激动地说：“中国的传统文化艺术能来到法国，在这样的大剧院演出真不多见。观众大都是法国及来自世界各地的高层次人士，从这里可以看出，中国傩戏是高雅艺术，你们的节目是顶尖的艺术产品，你们来法国演出，加深了法国人民对中国的了解，加强了两国人民的友谊和感情，是在帮我们做工作，非常感谢你们，欢迎多来法国进行文化交流。”。

池州乡傩赴法演出大获成功，不仅体现了池州农民演员良好的素质，展示了傩乡人独有的风采，扩大了池州及池州傩的知名度和影响力。更重要的是，消除了一些外国人对中国文化政策的误会和偏见，增进了包括法国在内的世界人民对中华文明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现状的了解，赢得了法国等世界各国人民的瞩目和尊重。

中国古老的傩文化有着神奇的魅力，犹如另一支独特的火炬，它从中国传递到法国，没有一处不和谐的场面，没有一丝恼人的杂音，它受到的，只有惊喜和赞叹，只有热情和礼遇……法国人对中国文化是喜爱的，法国人民是友好的！这是赴法农民表演团全体成员此行最真实、切身的感受。

（刊于08年4月26日《池州日报》“九华周末”二版”）

太和章傩舞《醉胡腾》探源及艺术浅析

 在俗称“傩窝子”的贵池东南山乡，每年正月举行的傩事活动中，搬演傩舞是其中不可缺少的重要内容。各家族的傩舞，舞目、演出次序、演出场合、出场人数、舞蹈动作虽各不相同，但共同的特征是，舞者都戴面具表演，用锣鼓伴奏，只舞不唱，大多用古拙、夸张、韵律十足的肢体语言，表现驱邪逐疫、福运吉祥、欢庆康乐等寓意。

     据调查，贵池各村傩神会现存傩舞很多，包括：舞伞、打赤鸟、舞回回、舞古老钱、魁星点斗、舞合和等约三十种，能年年正常搬演的达十余种。在众多的傩舞中，几乎所有的舞蹈角色均为中国本土“傩神”，而独只有“舞回回”一目，所表现的角色为国外（至少是异域）人。其面具、服饰、道具、舞蹈动作的风格与其它傩舞迥异，因而显得十分新奇、独特。

通俗地说，舞回回是对外来乐舞的统称，各家族的舞回回有不同的渊源和历史，表演形式也有差别。包括太和章的“回回饮酒”型，贵池茅坦村的“回回舞狮”型，姚村的“回回祝福”型，南边姚的“回回舞方”型等都属于“舞回回”的分支类型。据王兆乾先生上世纪九十年代末调查，贵池演出《舞回回》的有分属原清溪乡、里山乡、解放乡、茅坦乡、棠溪乡、桃坡乡、刘街乡的傩村清溪程、花园巩、元四章、老屋唐、东山吴、星田谢、姚村、太和章……等39个自然村。而到2008年新春，依然有不少于二十个村庄继续搬演此傩舞。

      在贵池所有搬演《舞回回》的傩村中，到目前为止，仅发现一个村的傩戏会演出“醉胡腾”（又称“胡饮酒”、“回饮酒”、“互饮酒”、“醉胡子”。）这个村子就是现在的梅街镇太和村太和章组。1990年新春正月，太和章的傩事照常在村中祠堂举行，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浓浓的烟雾中，傩舞开始，族长提灯前引，引神伞首先上场，舞毕。但见两个回回戴深褐色面具，着灰色宽松长袍一前一后拱手蹦跳着上场，二人先徒手舞蹈一周，然后接过一长者递上的酒具相对而饮，先站立互饮，接着举杯走近围观的人群，递杯邀饮，有观者不知究里，竟真张嘴接饮，却是真酒，辛辣咧嘴，众人哄笑，一圈后，二回回继续互饮，酒酣后，卧地而饮，竟显醉态，观众正惊异间，二回回已脱去长袍，露出武者装束，腰扎宽布带，脚蹬长靴，两人拨出短刀相向，迈着踉跄步态，比起武来……。这时人群中，有一位著名的傩文化专家在一旁观看到此景，竟脱口惊呼起来：这不是原以为早已绝迹的唐代乐舞“醉胡腾”么？居然还奇迹般地保存在僻远的贵池傩村！也难怪那位专家发现这一傩舞，情不自禁地露出惊喜的神色。因为这段叫“醉胡腾”的傩舞不仅十分古老，而且寓意深远，充满迷人的艺术魅力。

贵池古为吴、楚之地，吴人、楚人均信巫鬼，以歌舞事神。曾有傩文化专家学者考证：包括太和章“醉胡腾”在内的贵池傩舞“舞回回”，即是从唐戏剧“西凉伎”延续、演化而来。该舞除了具有驱邪逐疫祈福禳灾的直观蕴涵外，另还提出二说，一即，“醉胡腾”属“舞方”，舞四方之乐舞既是国家太平的象征又是民族和睦的表现，二是，“醉胡腾”突出饮酒，反映了乡民生殖崇拜的文化意蕴。（限于篇幅，本文不能详介。）

傩舞“醉胡腾”不仅具有深厚的文化蕴涵，而且有着迷人的艺术风采。虽然现在已难观旧剧全貌，却依然可透过其原始的舞步、曲调、妆扮，而领略其飘逸、古雅的神韵。胡腾舞的特点是突出一个“腾”字。舞者通过蹲、跪、转、跃、弄脚，弄目、耸肩、合颌、环行、反手叉腰等形式表现一个“腾”字。由于舞者多为男性，常常表现欢乐，犹如醉痴，故该舞又被称为“胡饮酒”、“醉胡子”等。后胡腾舞的一些动作特技为维吾尔、哈萨克居民继承。大多数人认为，胡腾舞从西域石国(今乌兹别克共和国塔什干一带)传来。石国，唐代属安西大都护府管辖。段安节在《乐府杂录》里把胡腾舞列在唐代舞蹈中的健舞一类。唐代诗人李端的《胡腾曲》和刘言史的《王中丞宅夜观舞胡腾》两首诗对胡腾做了真实写照和艺术概括。绘声绘色，精湛动人。《胡腾曲》一开头就描绘了西北少数民族男性青年民间舞蹈家的肖像：“肌肤如玉鼻玉锥，”白白的皮肤，高耸的鼻端，其外貌特征已属于西域民族人种。接着写了舞蹈服装是“桐布轻衫前后卷，葡萄长带一边垂”。质地柔软的雪白桐华布轻衫，长长的，前后褶起许多条纹。胡腾舞具有浓厚的民间舞蹈色彩，最初伴有横笛、琵琶、铜钹等响亮而富有气势的乐器，以高音为主，也是与该舞的气氛风格相统一的。一开始演员先跪下，用本民族语言说几句话；也有的是先痛饮一杯葡萄酒（太和章用白酒），然后掷杯起舞。这一传统形式在今天新疆维吾尔民间舞蹈中，还可以寻到它的踪迹，一些男子独舞，依然保留着以致礼为先导的特定方式。另外，西域人历来喜纵酒，古代西域许多地区都盛产葡萄酒。《旧唐书》载：龟兹国“饶葡萄酒，富宝至数百石”。胡腾舞用酒来渲染和烘托那一味纵乐的痴情，情绪更为昂扬激奋。胡腾舞把古代西域人那种雄豪犷达的民族情感，无拘无束豪壮奔放的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同时又强调肢体的软度，显示出另一种柔美的艺术格调。“反手叉腰如却月”的舞蹈姿态，腰软体柔，整个身体弯曲成一个圆弧。显然胡腾舞并不是一味地追求雄健，而是刚中有柔，刚柔相济。胡腾舞是以“或踊、或跃”、腾踏跳跃的舞步为主要特点的舞蹈类型，至今仍在新疆的民间舞蹈中闪现着它的英姿。胡腾舞的服饰，和现在流行在新疆一带，头戴珠帽，穿窄长衫，腰系宽带，足穿软靴（多半是黑色）的民间舞蹈服饰比较，也是极相似的。胡腾舞以其男性的阳刚之美风靡了唐代朝野，成为这一时期西域舞蹈的杰出代表。

研究遗存于贵池太和章的傩舞“醉胡腾”，无论是对于加强对贵池傩舞的文化透视和寓意阐释，还是对于了解和探究中原以至世界的舞蹈艺术及其在中国舞蹈史上所占的重要位置，都具有一定的作用和意义。

（参考书目：何根海、王兆乾著《在假面的背后》-安徽大学出版社；任半塘著《唐戏弄》-上海古籍出版社。）

[本文刊于《秀山门》2008年第一期]

缟溪曹：绝版的民俗“邮票”

缟溪曹，离池州城四十五公里，座落在白洋河上游的狭窄河谷地带，与九华山隔岭相望。这里村古、人杰、树老、林幽、洞奇、溪清……至今依然保留着绵延了数百年的“抢灯伞”、“朝社树”等古老民俗，每年正月十三，旗、伞遮云，锣、铳震天，灯笼灿如霞，老幼嘻闹喧，傩腔悠扬，古舞翩跹……整个村庄笼罩在浓浓的神秘、祥和、欢乐的气氛中……因村庄小巧、精致，山水秀丽、风光旖旎而文化底蕴深厚，俗仪内涵丰富，古老、奇特且独有、不可复制，被称为绝版的民俗“邮票”。

缟溪曹是贵池区梅街镇源溪村的一个自然村，以曹姓居多，迁居源溪的居住史也最为悠久。村中七旬老人曹季泉家中保存一部乾隆二十九年重修之《曹氏宗谱》记载：“十七世明千公宋末时迁居缟溪为缟溪始祖”。据考证，开辟缟溪时约在公元1261年左右，至今已七百余年。开拓者曹立（为曹氏六世祖）其父（五世祖）曹利用，于北宋真宗时曾官至枢密使封韩国公。《家谱》载：有其二十九世名曹曰瑛者，于康熙三十三年（1694年）得遇翰林侍讲米汉文，以博学鸿儒特荐，蒙圣祖仁皇帝恩旨召入廷试，即赐为内廷翰林。其弟曹曰玮，得中“甲戌（1694年）科武进士第一名（即武状元）官至陕西与汉总兵官。直至1949年，曹氏宗祠仍有“状元及第”匾额。村中有一棵千年银杏树（白果树）粗处直径近2米，树高数丈。村东头的一棵连理树，据当地老人介绍，是亚枫和檀皮合株而为一干，先是两棵树并肩而生，继而合抱成长……当地村民尊其为“神树”，也是缟溪曹、缟溪金和徐村柯三姓共同朝拜的“社树”。村西，曹姓祖先植林两片，称大、小“样林”，林中有松、柳、槠树，及棠棣、杂树等，祖上订下严厉的“族规”，不许子孙砍伐，因此数百年来，此地林深幽密、茂盛葱茏。村南面山脚有洞，曰“龙潭洞”，有水自洞中深潭流出，形成一条宽约二米的河，洞口西壁上方刻联语：“四季可人，欣感发仍生酷暑；一岁皆春，羡阳和独聚严冬。”离洞不远处曾建有一大庙，为文昌庙，并设文孝昭明太子神位，大约毁于清咸丰时。距村后二百米的山下有一溶洞叫“白云洞”，洞深约30米，东、西皆可出入，为缟溪八景之一，洞内有隙凹处，宽约二米，旧有石龛，供奉观音菩萨，观音像上尚存石刻楹联，文曰“婆心活现千江月，香气氤氲一洞云。”，供案后镌字“大清乾隆乙丑年制”。一条清澈的小溪从村前流过，使小村显得清秀幽秘，灵气十足。

缟溪曹的“绝”，在于它自然风光和人文景观兼备，在于它不仅有如画的山水，还有如歌的民俗……处处透射着古文明的雅韵，张扬着新生命的活力。该村的“泼火鸡”、“抢灯伞”、“朝社树”古俗，不仅在贵池区傩乡是独一无二的，而且在全省乃至全国也是十分稀罕的。除了“泼火鸡”一俗已辍办数十年，而“抢灯伞”和“朝社树”至今依然如期举行，正因为其独特，每到此时，十里八乡的村民和国内外专家学者蜂拥而来，缟溪曹村里村外车流似水，观者如云，看热闹的看热闹，看门道的看门道，呈现出一幅幅天、地共谐，人、神共欢的生动画面。

一绝：泼火鸡，禳灾祓旱现奇观

在1949年之前，缟溪曹每年农历五月二十二日都要举行以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为目的的“青苗会”。延请青阳东馆的五个“应付和尚”做法事，又称“接观音”。法事在祠堂内举行。在祖宗牌位前，用竹竿扎成架，悬挂着十八张吊屏画像。中间三幅为三尊大佛，左为南海观世音菩萨，右为超生度死观世音菩萨，再左右则为《封神榜》、《西游记》中诸神。“应付和尚”自带袈裟（平时便服）、佛像（数寸长的小木雕菩萨）、法器，一条扁担两个箩筐挑来。仪式共举行三天，头一日为午饭后稍事休息开始，次日为一整天，第三日中午结束，紧接着“泼火鸡”的群体活动开始了。“青苗会”仪式完毕后，四个应付和尚收拾法器、佛像、脱去袈裟，离开缟溪曹到别的村庄，留下一名和尚和方桌下层一尊小佛像，继续做一叫做“收老龙”的仪式，诵经、发表，收到“龙神”后，和尚转身用火笔向空中画符，画完，一拍戒方，手指天井中心露天处事先安置的草扎鸡（外糊纸，画鸡形，称‘火鸡’），大声咒骂，咒完，将案上碗内的所谓“法水”向“鸡”泼去。这时一个身手矫健的青年，作为执“鸡”者，早已等候一旁，当和尚开始泼水时，迅速将“鸡”从木架拨起（“鸡”约一米长，下有竹竿）闪身躲避。这时，“鸡”旁边另一人拎水桶、水瓢，几乎同时奋力向和尚泼去。和尚慌忙钻到桌子底下躲避。执“鸡”人乘机会向祠堂外飞奔而去，泼水人、敲锣打鼓者急忙紧随其后，大家快步来到全村各家各户门前。每家每户都早已备有清水盆桶，见火鸡经自家门口，连忙舀水向火鸡泼去，驮“鸡”人就边跑边躲，但总不免连人带“鸡”被泼湿。而跟随“鸡”后的拎桶人也向泼水的人家回敬。于是在一场泼水混战中，人人都满身淋漓。而那名和尚却早已趁乱跑出村外，追赶另四个同伴去了。泼火鸡的规矩是不走往返路，以最快的速度跑完全村各户。最后，将被淋得透湿的火鸡送至河湾，任其随波逐流而去……人们并不怨责自已被泼湿，反而心中充溢着“久旱逢甘雨”的惊奇和喜悦。关于“泼火鸡”的历史渊源，明嘉靖刊本《池州府志》记池俗：“六月祀田神，农人延僧道诵经于家，祀腊神以禳苗害，祈有年标储于田，俗云‘安苗’”（卷二，页三“时序”）。

 显然这是江南古老的祈雨仪式的另一个版本，其场面丝毫不亚于傣族的“泼水节”。只可惜， “绝版” 已经绝迹了。当村中老人在回忆以上的场景时，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怀恋和惋惜。

 二绝：抢灯伞，祈子古俗天下罕

    每年正月十三，缟溪曹都要举行“送、抢灯伞”活动，一时间，村里村外人潮涌动，欢天喜地热闹非凡。这原是一种乡民希冀“子孙繁衍，人丁兴旺”的祈子古俗。此俗起于何时，村中古稀老人也难说具体。村民们相信，只要能抢得伞上的灯笼，将它挂在未育夫妇的房内，点燃未烬的烛头，便会得子。所谓“灯伞”，是以竹片二根，扎成两个直径约三尺的圆圈，再以竹片呈十字形扎于篾圈内侧为骨，两圈相间二或三尺，中穿一六尺半竹竿固定，再以红纸沿竹片缠裱，或在伞沿装饰各色剪纸。伞沿拴着红线，上面挂上红白色竹丝编就的小巧玲珑、做工精致的灯笼，以前一般为十二只，近年多为二十四只。由弄璋（生育男孩）人家向傩神会献赠，送灯伞人家可以在本村或在外村订制，小灯笼一般多为购买。

虽然每年送、抢灯伞的人在变，但活动内容、步骤始终是一成不变的：“齐锣”献供之后，也就是上午九点钟左右，上年因抢得伞灯并生了男孩（近年已不分男、女）的人家开始向傩神献灯伞。事先，送灯伞的家庭就已邀请了村里的乐队，准备好了灯伞。乐队安排好先后次序，依次至各家，由婴儿的父亲或祖父手执灯伞，一群人在锣鼓和唢呐声中，簇拥着来到祠堂，傩神会则在祠堂门口敲锣打鼓、放铳炮欢迎，送灯伞人家燃放自带的鞭炮以示谢意。伞迎进祠堂后，得子之家家长向傩神（面具）叩谢，会首上谢接过灯伞，鸣鞭，并相互寒暄、祝福。灯伞被摆放在神台两侧，执事人将每盏灯的蜡烛吹熄。有的村人敲锣打鼓行五里路，先至大庙社树前烧香叩谢，再送灯伞至缟溪曹会场。傩戏会则派人敲锣打鼓至村口桥边迎接，也有由本村的亲戚代抢得灯伞，第二年则由该亲戚张罗，赠送灯伞。往年灯伞必须朝庙时抵达大庙，烧香纸谢神后才能任人争抢，应属朝庙的程序，但也许因为求子者心切或灯伞制作精致，一出祠堂门就遭到哄抢，而多数则是在踩村时前往社树的途中被抢。

近年，送灯伞者不必是家族内男丁，嫁出的女儿得子也照样往娘家送灯伞，甚至邻村、外地，只要认为得子是沾了灯伞的灵气，都会于次年送来灯伞。最让人期待的，也是抢灯伞活动达到高潮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左右的朝社树的途中，十几把灯伞被人高举着随朝社的队伍走出村庄，快到村头的社树时，突然一阵骚乱，很多男女青年甚至还有中、老年人一哄而上，将灯伞抢得精光，执伞人不仅不避让，反而高兴地放低伞架，任其哄抢，不一会儿就只剩下扯散了的伞架。抢到的和没抢到的都嬉笑着，蹦跳着，场面异常欢快、热烈而富有情趣。

三绝：朝社树，绵延百代大吉昌

中午，在徐村柯朝庙进行时，缟溪曹的会首立即通知司锣三人鸣头遍锣，各户开始吃中午点心，第二遍锣响，各户男丁及儿童均到位，彩旗，锣伞等在祠堂门前的晒场上集中，各执事人及装扮的男丁二十四人在祠堂开始装扮，曹姓有面具二十四尊，全部戴在脸上。装扮时，先穿戏衣，扎头巾，向傩神揖拜后戴面具，。装扮停当后，待金村朝庙铳响停止，即鸣第三遍锣，通知队伍启动和各户准备迎神。于是，司铳四人轮流放铳，鞭炮大作，神队开始沿着古老的路线踩村。两面会旗在前，上绣黄色字曰“缟溪”、“傩戏”旗杆有一丈多高，开道锣一只，彩旗一队，皆为童男童女，后面跟随的是装扮的二十四位傩神：土地、和仙、社公、合仙、皇帝、包公、大娘、关公、老和尚、范杞良、吉婆、张龙、赵虎、大回、二回、三回、小回……之后是灯伞，之后是唢呐、锣鼓等细乐、彩旗队。路经人家门口，皆烧草把，鸣鞭炮迎接。

缟溪曹的朝庙更富有祭祀土地的内涵。其礼神的仪式与柯、金二村大致相同，所不同的是，社树前的傩舞舞伞，由戴皇帝面具者和戴土地面具者对舞。皇帝执伞，土地执古老钱。伞的舞势有举、旋、摃、提、送等，钱的舞势有捧、旋、举等。皇帝不时以伞端指向土地手中旋转着的钱孔，专家认为，这是一种摹拟天地相交的古老巫舞，“天地交，泰。”表达了繁衍生存的动机和愿望。皇帝是玉皇大帝，每当玉帝出场爆竹放得格外热烈。舞时，伴以高声喊断：“古老钱来古老钱，里面方来外面圆。高山不见前山雨，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 古老钱，古老钱，带在腰间十八年。今日庙堂舞三转，官、非、口舌尽消灭。”   “伞儿圆圆，人喜神欢，家门清吉，人口平安。”……对舞之后，玉帝独舞，单手执伞迅速变换步态和方位舞动，越舞越快，锣鼓随之急速敲响，此时朝社树仪式达到高潮……。三段舞毕，铳炮齐鸣，香首及各分长辈向社树叩拜，撒供，众人依原队形原路线回村。

缟溪曹这些古老、迷人的民俗具有丰厚的文化内涵，它体现了劳动人民对生命、对大自然的崇拜和敬畏，也是一曲颂扬先民勤劳生活、顽强生命的赞歌，更是一幅生动、鲜活的和睦家庭、和谐农村画卷。如今，它的酬神、宗教因素已渐淡化，喜庆、交流、健身、娱乐功能日显突出，尽管受到村民和专家学者的青睐。但由于种种因素，这些民俗活动已日渐式微……如果不尽快采取措施加以抢救和保护，说不定真的有一天它会在人们的视野和记忆中消失，那该是一件多么令人遗憾的事啊！

·                                 大地上的舞者

许冬林

二十多年前，贵池傩，余秋雨先生寻访过。趁新春，去瞧瞧。

人在车里，窗子半开着。远远近近的丘陵一路在窗外伴行，色调是浑厚沉着的褐黄。早春，江南的红和绿还没来得及攀上土坡，攀上参差的茅草和树枝。只一面面山影迎迎送送，叫人想起手指间泛了黄的一页页老书。或者，是一本厚实的家谱，搁置在祠堂的某处高台上，不远不近，目光殷切地望着迎面而来的一拨拨后人。早春的风熨贴着田野拂过来，潮软薄凉，像过过一回水的缎子，在耳畔的发里游走，夹带着旧年腐草与泥土的香。这风也是有年头的，我想。

初进村子，没我想象中的热闹。阳光像神的手指自高空抚来，晒着红春联，青砖墙。隔年做种的老玉米挂在农家的门框旁，伴着的常常是一挂腊肉。有几位老者坐在门口的场地上，神态安详，他们是跳傩舞的吗？阳光底下的这一带村庄，沉静，敞亮，像一只泊岸的船，只待船桨挥舞，浪花飞溅。

如果追溯的话，傩也是巫术的一种。我记忆中的关于巫术的画面是，巫师手执器械，台上台下，赤足而舞。那么，关于古老的傩，最先诞生的是不是傩舞，然后派生出了傩仪和傩戏？在漫长的时光之河中，像一颗石子投进水底，然后有了一河的涟漪。如此，这里的人，身上流着的该都是舞者的血。

时辰到了，祠堂前，龙亭起。参加傩仪的果然是先前的那几位老伯，已经一身红装，戴了面具。走在龙亭前面的老伯，面上戴着一副童子面具，在鞭炮和唱和声中舞起了手中的五彩伞。沉淀在阳光底下的村庄立时生动起来，在五彩伞的旋转里，在吉祥的祈福辞里，有了声色。老伯手里的那一柄杆忽左忽右，杆端的伞随之在空中旋转，赤、橙、黄、绿……五彩的幔子在伞沿旋转，整个的，像一轮太阳，火热，豪情，围绕着大地旋转。

当晚，去太和章祠堂里观傩舞和傩戏。开场的节目依然是童子舞伞，和上午梅街村祠堂前的舞伞所不同的是，步伐上有了讲究。说讲究，其实依然简单，稚拙，古朴。只是合上了舞台上的锣鼓节奏，“咚——咚——堂；咚——咚——堂”。跳，转，复跳，复转，然后双脚回到最初站立的位置。每一次舞者的脚落下都是全脚掌踏地，没有脚尖或脚跟的点地。点是轻巧的，花哨的，是深锁华堂为少数人解乏的。踏是沉实有力的，是着染着古风古韵的，是紧贴着壮阔的大地曾经为多数人热爱的。

不知为何，看他跳傩舞，感受那流水般简单纯正的节奏韵律，竟让我想起古老中国的二十四节气。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每个季节里有六个节气，不多一个也不少一个。宇宙自有他内在的旋律，简单有序，冷暖荣枯的交替中，又复归于初，暗里藏尽乾坤。竟不住想，在这里，他是舞者，稳稳地踩住了锣鼓的节奏；在黄土地上，他们踩住了四时节气，他是耕者。舞者和耕者，都是脚踏大地头顶苍穹。此时，小手腕粗细的红蜡烛在祠堂的一角早已点亮，几十朵烛光摇曳，像先民从某个角落里侧身出来，悄悄为后人点燃的一把篝火；鞭炮燃后未散尽的烟雾，丝丝缕缕纠结在空气里，如同一段顽固的记忆在血液里，不肯褪去。烛光与烟雾中的舞者依然举着伞，依次十方旋舞，我想，十方诸神都降临了吧。忽然想起开天辟地的盘古，那时，他于一片混沌中，手握一把利器，也是这样十方劳作的吧，然后有了天空和大地，有了阴阳的对应与和谐。十方舞了，天空和大地之间，从此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万民安康，天下太平。那和五彩伞已经抱成一体的人，在这里，他是耕者，关乎大地；他是祈福者，关乎宗教；他是舞者，关乎文化。

舞伞后面还是一出傩舞，叫《醉胡腾》，是两个人的舞蹈，互相配合与接应。舞蹈内容里已经有了情节，前面是步伐单一的跳并配以手臂木偶一样的动作，看出来，是两个有些身份的男人在互相致礼问候。若是再追溯一下，这出傩舞，会不会是中国早期舞剧的一种。与它同时而生的舞剧一些依然守在宫廷，甚至走上了浓墨重彩的画纸，然后随王朝盛衰，在历史的后宫里渐渐断了气力；只有它，淡泊得很，早早从皇宫里出走以后，就再没回去，爱上了平民的烟火日子，爱上握锄拿锹的耕者，一如耕者爱它。后面的内容愈加精彩，两个人劝酒，你一杯，我一杯，喝至兴头上，有些卤莽了。空气里嗅得出来，那是真酒，他们也是真喝。接着是舞剑，一来一去，一进一退。却也是人在实处，剑在虚处，直至最后两人弃了剑，跌在地上，揉成一团。如果说前一出舞伞是表现天地阴阳之“和”，那么这一出《醉胡腾》则是人之“和”。“和”生万物，这是他们所信仰的“道”吧。众人皆大欢喜之后，舞者离去。抬眼看他们的背影，服装灰暗，是接近土地的灰。

这样的舞蹈，离大地是最近的。

出太和章祠堂，山村的夜色凝重。抬头，一弯上弦月挂在天空，清冷冷的，像先民们坠于额上的神圣饰物，孤寂之中，自有一种只可仰望的高度。匆匆上车，赶去山外姚祠堂，据说，那里，傩事正在进行。

山外姚祠堂看了叫人心酸，空荡荡的，只四面墙，似乎角落里还有几件覆了尘的体积稍大的农具。冷风四下里灌，仿佛要把一个早春的夜寒在这空房子里灌满。据说，大集体时代，这祠堂的身份是转换成了公共食堂的。其时，祠堂里是幽冷的暗，只台上一盏孤零零的灯，暗黄的光停在几颗并不走动的人头，和整齐排列的一龙床面具上。今晚，他们跳傩舞了吗？就是在这样的祠堂里，做清冷的舞者？我的心里充满疑问，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疼痛。

其时，他们正在送神，送的是赴宴而来的路神桥神等，有人在抛米洒酒，低低地唱颂。问台上的老人：怎么台下没有观众？答说：都在家看电视；也来了几个人，天冷，都回去了。守侯祠堂的，又是一群老人！

是一群老人，在做着舞者。

心酸之余，陡然想起上午在梅街村观傩仪的情景。那是怎样的一只队伍啊！走在前面抬龙亭敲锣鼓的都是目光笃定的老者，跟在后面举着一杆杆旌旗的是一脸茫然的儿童。青壮年呢？

“年轻人要么出远门走了，要么过几天还要走，因此也就不大愿参与这傩事”。陪在身边的一位傩协会会长说。

放眼望去，那行走于田野村落之间的一队人马，那风里抖开的红色黄色的旗帜，逶迤在空旷苍茫的田野上，像一团倔强燃烧的火。在低低的田野上，它似乎召唤子孙，这一刻，围着这一团火，踏歌而舞。让身体里跳动的脉搏合上先人的脉搏，合上土地的脉搏，甚至，合上神的脉搏，如此，乡村的脉搏畅通了。

……

信仰，是一个同样古老的话题，在今天的傩乡人信仰里，召唤与归属，会不会是隐在其中的一个疼痛待解的结？在放下五彩伞的的平常时日里，这群守护乡村的老者，将一个个依然孤独地拾起农具，在大地上挥舞。他们，是大地上的舞者。以舞的姿态，守侯自己的土地，守护自己的文化。并且，等待一双手，又一双手，来接替。

正月初七乡人傩

程耀恺

我们三个散文同好，另有一位漫画家，踏着细碎的残雪，跨江南下，相约赶在正月初七这一天，到贵池的梅街镇观傩仪，看傩戏。初六云集池州，披着夕阳，匆匆浏览了“傩文化公园“的神奇与肃穆，早有当地文友设宴接风，地点就在江畔的昭明渔港，座中文朋诗友，满腹经纶，于是顺便打听：贵池傩为何选择初七启动？说法不一，但都可归结到楚人遗风上。这结论看似简略了些，毕竟给我思索，指明了路径。

是的，池州地处吴头楚尾，依楚人旧俗，“正旦画鸡于门，七日贴人于帐”，表明新春伊始，新一轮创世的大戏，于天地间悄然拉开了帷幕：一日占鸡、二日占狗、三日占猪、四日占羊，有了鸡、狗、猪、羊，既有了东西南北也有了春夏秋冬。五日占牛、六日占马，有牛、马而有地、天。七日象征时间极限，这个神圣位置，留给了人，故定初七为人日。“其日清明温和，为蕃息安泰之候；阴寒惨烈，为疾病衰耗之征”，初七这一天，不用说便知非同小可。同为人日，各地的风俗千差万别，而贵池人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傩，就是和天地，悦神灵，驱鬼疫。

今年初七，江南风和日丽，难得的好天气。小车沿山谷欢快行驶，两岸青山，半是白雪，半是绿树，然而雪虐风饕的痕迹，依稀可见。山路与一条叫白洋河的清溪，携手并进，车子摇摇晃晃，水声隐隐约约，感觉如同乘舟漂流。摇晃之中忽然想到，20年前，最早一批傩文化学者，也是沿这条山道，逶迤而来的吧？前人的脚步，多少还有些迟疑。而随着时间流逝，春来红日丽，冻解碧波流，作为后来者，我们的心情，唯有急切与期待了。

不知不觉中，车子已经驶入梅街村。村民们兴欢天喜地地聚在祠堂的门口，傩神乘坐的八抬大轿（龙亭），披红持彩，当庭而置，四围彩旗翻动，鼓乐齐鸣。在鞭炮声中，伞童舞伞，族长唱吉：

一进门来便是厅，

衣冠楚楚共迎神，

满堂吉庆从天降，

福寿康宁乐天平。

唱罢，高呼：起轿！红灯开道，伞童领引，男女老幼簇拥着傩轿，走街串村，且舞且行。让我这帮观光客惊讶的是，那村村迎迓，家家跪拜的既欢乐又虔诚的场面，比我在城市里所经历的任何一场狂欢节嘉年华，都激动人心，都感天动地。傩轿每到一家门口，傩仪主持许来祥便大声唱吉，众人呼应：

三杯美酒敬神灵，傩！

保佑梅街日日新，傩！

堂上众神齐会集，傩！

驱邪逐疫保安宁，傩！

身旁一位傩文化研究者告诉我，这一声声“傩！傩！”，来自远古，发自心田，山民在共同的呼唤声中，伏乞诸神，来降来临。这一声声“傩！傩！”，天地和，人神谐，鬼魅惊。

日落西山了，夜幕降临了，梅街村的傩神坐轿返回祠堂，案上摆满了子孙后代的奉献：三牲（猪头、全鸡、整鱼）之外，鸡蛋、豆腐、木耳，酒饭、碗筷，应有尽有。灯火荧荧，香雾漂渺，列神列祖，你们且尽情享受吧。而在山的那边，或河的下游，一台台傩戏，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像赶场子一样，我们披星戴月，在积雪的山道上飞驶，来到太和村。车子刚在稻场停稳，火树银花就把全村照亮，山村沸腾了，家家红灯，户户鸣炮。章氏祠堂里，族长吚吚呀呀的开始《报戏名》。台下熙熙攘攘，人头躜拥，台上《舞古老钱》、《醉胡腾》、《和番记》，你方唱罢我登场。演出时而台上，时而台下。演员卸下装，便成观众，观众被挤到当中，众人哄笑，也比划两下，自觉与演员无异。一切都那么自然、随意、醇和，自然得像水，随意得像风，醇和得像酒。我和所有外来客人一样，混在灯火下，杂在人群中。不知什么时候，一位戴面具的演员伸过酒杯，我欣然接下，一饮而尽，入口方知是真酒。幸亏这一杯下肚，否则我永远无法明了，所谓“傩是戏剧的活化石”的真正含义。“活化石”者，真也！真在无做作，少掩饰。我的同伴都说大开眼界，颇多收获，而我的收获是懂得了：没有信仰之真，何来生活之实。

深夜回到梅街村，住进村里的小旅店，众皆无眠，和村长及傩协会长凑在一起，边烤火，边聊天，话题自然离不开傩。有人问：《论语》里的“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到底啥意思？记得池州的傩文化公园的一块石碑上，就刻有这句话，它像个谜语，历来众说纷纭，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各抒己见。我靠在被子上半躺着，蒙童时的往事，慢慢爬上记忆：也是这样的小山村，私塾里光线微弱，我捧着《论语》，先生点红，点到“乡人傩……”，先生说：傩者，迎神驱鬼也；朝服者，盛装也；阼者，大堂前东面的台阶也。先生红笔朝笔架上一撂，嘎然而止。我想问详细点，还没张口，先生双眉一横，吓得我胆战心惊……，近旁的漫画家以肘碰碰我：愣神么？我一激灵，随口说了声，让我试试，大家推敲：

我说：这句话出自《乡党》篇，紧接在“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之后。《乡党》通篇没有对话，完全是叙述体。各章都围绕“礼”，讲士君子在各种场合，吃喝穿戴，坐卧行走，言谈举止，怎样才算得体。

我又说：傩，是远古巫史文化之流落在小传统中之遗存。《论语》这句话，未说孔子相信不相信傩，但表示尊重、尊敬乡人的态度，仍是“敬鬼神而远之”之原则。

话音刚落，暗影里，一位文友便从火筒里站了起来，说：兄弟好乖哟，你的前半截，来源于李零的《丧家狗》吧，至于后半截，似乎是李泽厚的观点。我点头称是，朋友们也报之以热烈掌声。

朋友的揭底，让我非常开心，聊天也好，烤火也罢，是要有碰撞，炭火捣一捣，会旺起来，问题揭一揭，更接近真。我们这个时代，太需要真了。信仰需要真，生活需要真，理念也需要真。

*                      *                    *                    *

离开梅街，还是那样风和日丽，还是那条山道，还是那条小河，方向不同、心情不一样罢了。

不由得想起余秋雨，想起他那篇刻在傩文化公园石壁上的《贵池傩》。当年他在沪上，叹一声“傩与中华民族的历史关系太深太远了”，便千里迢迢来到贵池，来去匆匆，观看了两个村子的表演，他那时是位纯粹的文化学者，不是现在的文化明星，他是在完成一项田野作业，既要冷眼旁观，又要高瞻远瞩，所以，对一个村子他说：太像一个梦，又一个村子他也说：更像是梦了。

而时隔20年，今天无论你是教授、局长、驴友、作家、画家、记者、富商、游客，都与山民肩摩毂击，难分彼此了。如果说炮铳齐发，锣鼓喧天的傩仪像一把火，你也成了一根柴，噼噼叭叭地燃烧，释放光和热，你在燃烧中获得快乐，或许还受到启示。此景此情，日后也许会进入你的梦乡，但你真的能置身梦外吗？

一壶藏在民间的酒 

许俊文

     春是立了，而残雪未消，时令给人以一种不真实的错位感。年初四“立春”时分，我沿袭多年的一贯做法，踏雪到淮河边观察物候的微妙变化，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女子，声音里透着江南米酒的柔和味道。她说她是池州人，按古今一脉相承的民间习俗，正月初七看人傩，因此想找几位写散文的去她们那里的乡村，喝傩酒，看傩戏。听得此言，美酒尚未沾唇，便已然有几分醉意了。

    如今被称作“中国戏剧活化石”的池州傩，是一种草根味十足的乡傩，至于它的源头在哪里，经历了多少岁月，我想那是人类文化史学者的事，用不着我在这里饶舌。但有一点似乎是可以肯定的，傩这个怪模怪样的汉字，最早竟是皇家奢侈的御用品，出没于幽禁、森严的宫廷之中，曾为天子祭祀充当过安魂的角色，想必是受过宠，也风光过的。然而，殊不知江山易改，国祚难续，后来随着王纲朝政的废弛（也许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吧），曾一度与天子相伴的傩，黯然走下巍峨的庙堂，把乡野作为自己最后的归宿；虽然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傩毕竟从此有了安顿宿命的地方。况且，乡野是个多么富有包容性的所在啊，那里有土地，山川，草木，炊烟，有土地和草木一样卑微而朴素的心灵。是的，心灵。像大地一样仁慈、宽厚的心灵。那些散发着草木与泥土气息的心灵，你即使给它一把秕谷，它也会将其紧紧地揣在怀里，和岁月一起慢慢地酿成一壶香醇的美酒来。如今，在池州民间，特别是在古风犹存的偏僻山村，每至农历的年头岁尾，庄重而热闹的傩事活动，通宵达旦，那委实就是一次神喜人欢的开怀畅饮了。

    我的这种感觉（也只能说是感觉），当我们沿着一条蜿蜒的山道，斗折蛇行，缓慢地进入九华山腹地一个叫梅街的小村庄时，果然得到了验证。这里，山高林密，天窘地窄，几十户人家疏疏落落星散于大山的怀抱里，它那浑沌未凿的古朴，很容易使人联想起柳宗元笔下那个梦幻般的“桃花源”。面对着这样一个还少有被外界侵扰的处所，我隐约嗅到了岁月发酵的气息，那气息有几分玄秘，几分幽芬，就好比你在耕耘稔熟的土地时，一不留神掘开一座古老的酒窖，当你还没来得及弄清真相时，灵魂就已经飘摇欲坠了。

    我也是。一踏进山环水抱的梅街村，就像多喝了三杯两盏米酒似的，从肉体到灵魂都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了，时而亢奋，又时而缄默，跌跌撞撞地跟随着一帮满脸虔诚的村民进入一座古祠，屏声静息地看着一位耄耋老人将盛放在“日月箱”中的各方神祗（其实只是各式各样的神的面具），恭恭敬敬地“请”出来。也许是出于敬畏吧，老人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就在木箱被轻轻打开的刹那，我感到他打开的已不仅仅是一只木箱，而分明是开启了一扇神秘的天堂之门。此时，我发现那些一直以安详的姿态睡在木箱中的面具，面容和表情竟如此鲜活，或喜或怒，让人一眼便能看出它们的性格和“职业”特点；虽然它们与世隔绝整整一年了，谁又能说它们不是在暗中庇护着这块土地上那些卑微的生灵呢。

    这时，一诵众和的《吉段歌》也响起来了:

    新年上七接神灵——嗬！

    顶礼躬身品物亨——嗬！

    庆贺良辰佳节景——嗬！

    名成立就万年春——嗬！

    聆听着如诗如歌的迎神诵辞，尽管浓郁的乡音也许会使你懵懂不知所云，但是，玩傩人的表情你是可以心领神会的，庄重，肃穆，似乎还有几份期待与兴奋。在这种神秘的氛围里，你隐约觉得神灵离自己已经不远了，或者，神灵就在某个地方悄悄地看着你，还有村庄里的那些牲畜，山坡上的茶园、果树、飞禽……它们都是上帝的孩子，神灵怎么可能不眷顾呢？

    当然，神灵也是喜欢热闹和恭维的，它们踏上土地之后，即被人们高高地抬在“龙亭”上，着实过了一把被抬举的瘾。这时，五彩伞舞起来了，喧闹的锣鼓敲起来了，古老的火铳宛如一声声礼炮，把沉寂了一冬的小山村闹得沸沸扬扬。此时的玩傩人也借助神的名义，很是精神了一回。是的，一年中能够腾出几个清爽的日子，用溪水洗去身上的尘土，让平日里负重的灵魂就此放松一下，欢快一下，这有什么不好的呢。

    于是，人们在神灵的参与下，头戴着各种傩具，从宗祠里走了出来，游走在撒满鞭炮碎屑和点点残雪的村道上，把一份又一份美好的祈愿分送给每家每户。我发现，在傩神抵达的人家，案头上都摆放着各色供品，当然人神皆喜的美酒是少不了的，那酒就来自跳傩人脚下世代耕耘播插的土地，来自山涧淙淙流淌的清溪，尽管它是给神灵喝的，但是我分明感到整个村庄都醉了，甚至连料峭的寒风也醉了，吹在脸上已与昨天迥然不同，温温的，软软的，像是有一双醉饮后回归人性的灵性之手，轻轻拂去世间的一切困惑和烦恼，仿佛使每个人的灵魂都得到少有的安宁和踏实。

    在傩人行进的队伍里，我意外地发现了一只黄狗，我们昨天进村时，它吠得多凶啊，可是此时它彻底安静下来了，一步亦趋地跟在人们的身后，当我走近它时，它尾巴摇呀摇的，友善得可爱。一位妇女告诉我，他们全村就这一只狗，还是流浪被收留的。她说他们这里不需要狗，民风好着呢，从没见过谁家丢过东西。后来我有意识地问过一位老人，想验证一下那位妇女说的话，你猜老人怎么说？他长长的眉毛一挑：你说神什么东西看不见？

    这个小插曲的背后隐藏着什么呢？我想，大概是敬畏吧。对，敬畏。人是要有一点敬畏的，不要以为你手里攥着科技就可以藐视一切，也不要以为你腰缠万贯就可以恣意妄为。其实神灵就蹲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它什么都看得见。

    傩乡的人们似乎是懂得这一点的，他们在一年一度神圣的“人日”（按我国古老的传统习俗，旧历初一是鸡日，初二为犬日，初三为猪日，初四为羊日，初五为牛日，初六为马日，初七为人日）这天，并没有目空一切，而是对神灵保持着一份恰到好处的敬畏。当夜幕缓缓降临，傩戏尚没有登场之前，他们总是心怀感激地来到村庄的“水口”处，毕恭毕敬地献上“三牲”与纸烛，隆重迎接神灵的驾临。所谓的“水口”，依我看，不外乎就是村庄的一个隐蔽处，那里集聚了全村最好的风水，溪流潺潺，松风阵阵，此时天空有一轮弦月淡淡的照着，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幽深与诡秘。一位神色安详的老人小声告诉我，自古以来他们都是从这里把神灵“请”到村里来的，因此村庄里的人家，种什么长什么，养什么兴什么，你信不信？我在灯笼与火把摇曳的光影中笑笑，不知道我的笑老人是否看得见。其实，即使看不见也无妨，只要他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能够带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就足够了，对于那些把生命和希望全部寄托在土地上的人们，他们有理由祈求一份属于自己的幸福。

    说来你也许可能不信，在从“水口”回来的山道上，我蓦然发现头顶的天空是那么洁净，脚下的土地是那么松软，而此时此刻的小山村，傩戏才刚刚上演。它犹如一坛被历史遗忘在民间的酒，在今夜被一群沾满泥土的手轻轻的打开，那沉淀了几千年的诱惑，谁又能够拒绝得了呢？

    一场人与神痛饮的盛宴，在小山村开始了……

文章引用自：乾坤一豆博客

贵 池 赋

夫贵池者，梁朝萧统之封地，东吴孙休之藩篱①。登大楼而视长江②，凌九华而望苏杭。处吴头楚尾，居徽北庐南。西倚升金湖栖鹤之地，东连五松山冶铜之都。钟灵兮，接天柱之分野；毓秀兮，承地藏之佛脉。汉元封建县石城③，后易秋浦；唐永泰迁址池阳，再易贵池。古往皆州府之所，今来称文化名城。

贵池之贵者，历史之厚重也。七星墩石簇④，沉七千年历史之远古；沧潭埠钱范⑤，显公元前文化之悠长。嗟乎！迁客骚人，纷至沓来，吟江南潇湘之景，成千载诗人之地；虎帐雄旌，战罢归去，留马嘶剑影之痕，乃兵家必争之域。孰不闻，黄盖将军，威风八面，石城惩酷吏，昭明太子，挑灯四壁，秀山编《文选》；孰不闻，包孝肃正气常驻齐山壁，岳武穆马蹄催趁翠微亭。明进士，冠盖九卿，英名倾朝野；清武夫，饮誉三江，豪气贯乾坤。邑人难忘，汪秀璋节凝肝胆⑥，雨花台前伸正义；邑人难忘，凌子昂气吞日月⑦，百牙塔下化金星。美哉！人杰地灵千秋在，魄壮魂雄万世存。

贵池之贵者，生态之纯澄也。生态之乡，名著国门；旅游胜地，

珠缀盘间。小桥流水，隐锦鳞于碧浪；野渡横舟，动韵竹之清风。山堆皱而万叠，鸟度屏风里；树滴翠于一色，人行图画中。杏花村，杜牧绝唱传天下；江祖石，李白诗踪恋游人。陶渊明弃五斗米，钱溪访胜⑧；苏东坡策三尺杖，临水寻幽。清溪河，水如匹练穿城，浣一河唐宋诗魂；平天湖，波若灵眸镶腮，映双塔沧桑雄姿⑨。包公井，青天拯民于水火；兴济桥，仁人济邻于渡津。齐山奇石玲珑，摩崖石刻寻遗韵；万罗异竹挺秀，名刹木鱼敲佛声。古钓台，清如玉镜，犹见太子垂钓；大王洞，势若龙宫，搏来朴老挥毫⑩。石门仙境，稀世明珠，置金屋而窗未开；肖坑峡谷，绝代佳丽，处深闺而人初识。贵池傩戏，人称活化石，蜚声于海之内外；罗城民歌，尊为艳山花，远播于江之南北。美哉！生态与人文交融，猴嬉与笑语同喧。

贵池之贵者，物产之丰饶也。澄黄稻浪，连绵百里阡陌；雪白棉波，铺就无际平畴。金银铜铁，呼唤炉火照天地；钼钛铅锌，破浪帆扬走西东。石灰石、砂岩石，姻联宝钢海螺；方解石、白云石，婚配泰晟国风。肖坑绿茶，问陆羽之茗典；九华甘露，招杜康之酒旗；西山焦枣，贡皇家之圣果；秋浦花鳜，胜龙廷之水珍。美哉！物华天宝淘金地，人寿年丰聚财盆。

贵池之贵者，发展之日异也。据长江水道之利，厚积而薄发；占铜九铁路之便，后来而居上；得沿江高速快道，弃羊肠而度平川；望九华机场空港，近流水而视楼台。四横五纵，新城崛起于旷野；抱山环湖，园区勃兴于荒郊。铺宣纸、磨徽墨、邀湖笔、书池文。东之望也，东盾木业，千帆竞发；九华发电，百舸争驰。西之望也，皖宝矿业，闻矿机撼地；池州海螺，听螺号震天。北之望也，泥州远航，破巨浪滔滔；前江钢铁，燃烈焰熊熊。南之望也，宏日矿业，踏商贾之歌兮，于富士山之麓；白鹰机床，铺丝绸之路兮，于多瑙河之滨。美哉！时雨来兮，人与日而俱进；龙凤翥兮，城与时而俱新。

嗟乎！宾之唱大风者，为贵宾；池之聚灵气者，为贵池。八方风来，万方云会。人文荟萃，于斯为盛。高朋满座，于斯为荣。崛起之日可望兮，宜居城市，四海内外堪刮目；腾飞之时可期兮，和谐家园，九州上下可争雄。

二○○八年元月

①藩篱：《嘉靖池州府志》：“吴孙权封子休为琅琊王镇虎林城。”（今梅街乌石一带）

②大楼：即大楼山，城南二十公里。李白《秋浦歌》有：“客愁不可度，行上东大楼”。

③汉元封建县石城：《嘉靖池州府志》：“汉丹阳郡之石城县元封二年始置。”

④七星墩：在里山办事处白沙村境内，为古文化遗址。

⑤钱范：系在古石城遗址出土的“秦半两”钱范。

⑥汪秀璋：开明士绅，抗日战争中任沿江办事处“协进会”会长，1945年被捕，在雨花台英勇就义。

⑦凌子昂：即凌霄，中共贵池特支创始人。1930年任中国工农红军第一军三十四师副师长兼参谋长，革命先烈。

⑧钱溪：梅龙旧称，古代为铸钱之所，陶渊明有“乙己岁三月，为建威将军使者经钱溪”诗。

⑨双塔：指百牙塔、清溪塔，均建于明代。

    ⑩朴老：即赵朴初，原全国政协副主席，全国佛教协会会长，著名诗人、书法家。一九八七年为“大王洞”题写洞名。

作者：李望鸿，贵池区政协副主席、池州市诗联学会副会长、贵池（市直）分会会长。

 

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551名代表性传承人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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